一场盗窃案，怎么变成了别人的收入

10 月 30 日凌晨，币安遭遇大规模盗币。黑客手里攥着大量 USDT、USDC——这类稳定币有个要命的特点：发行方能冻结。Tether 第二天就动手了，冻结规模追加到 15 亿美元以上。黑客必须尽快把这些钱换成没人能冻的东西，以太坊和波场的代币成了唯一出口。

速度就是安全，但速度是要付钱的。

北京时间凌晨 4 时 34 分到 4 时 49 分，黑客通过两个"链下签名、机构代成交"的通道，用 3.25 亿枚 USDT 买入 122,316 枚 ETH，成交均价 2657 美元——当时市场价才 2284 美元。这一笔就多付了 4570 万美元。十五分钟后它又从链上资金池直接买，再亏 2580 万。

算总账：买 ETH 多付 7150 万美元，贱卖偷来的 UNI、PEPE、ENA、LINK、AAVE 等代币亏 2480 万，在波场买 TRX 又多付 2240 万。合计 1.19 亿美元，全部在一个小时内完成定价。

这些多付的钱没有蒸发，被站在交易另一边的人接住了。

以太坊最大的 ETH/USDT 资金池里，ETH 价格一度比市场高出 38%。这种价差在平常的夜晚只有几分钱的利润空间，那晚却像开了闸。成千上万个钱包蜂拥而至，把 ETH 卖进高价池子，再把偷来的代币低价买走。

抢的人多了就得排队，想插队就得付钱。

据区块链分析机构 Bitquery 统计，当晚机器人付给区块构建者的小费是 10,251 枚 ETH。而前一晚同一时段，这个数字是 4.6 枚。一夜之间涨了两千多倍。同一晚还有 10,235 笔交易失败（前一晚是 3,500 笔），每一笔照样交手续费。

最终账单这样分：交易者和机器人拿走 5990 万美元；给交易排序的公司和验证节点拿走 2950 万；资金池存款人 2020 万；帮忙撮合的机构 670 万。

值得一提的是，抢的人不一定赚。以太坊知名套利机器人 jaredfromsubway 从那批贱卖代币里抢到价值 287 万美元的折价空间，却为此付出 295 万美元的插队费，倒亏 11 万。另一个钱包抢到 324 万，付了 351 万，倒亏 82 万。

赢家是收过路费的那个。 整个以太坊当天的网络手续费从 4425 万美元跃升到 5640 万美元，创 4 月以来新高——而平日一笔交易的手续费不到一美分。

Titan Builder 是谁

在 DefiLlama 的协议收入榜上，那天的第一名是 Titan Builder，近 24 小时收入 2283 万美元；第二名 Tether，1699 万美元；第三名 Circle，676 万美元。它不是稳定币公司，不是交易所，也不是什么热门协议，而是一家总部在伦敦、只有十六名员工、从不公开宣传自己的公司。

它做的是给以太坊的交易排序——决定每个区块里放哪些交易、按什么顺序放。这个位置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成了整条链上最赚钱的地方。

Titan Builder 的母公司叫 Gattaca，2018 年在伦敦成立，最早叫 Day 0 Dynamics，做自营交易。2023 年初上线 Titan Builder，转型做基础设施。

创始人 Kubi Mensah 是 Y Combinator S15 批次校友，此前与人合办过一家移动安全公司并成功退出。联合创始人 Philip Gasslander 同样出自 YC、曾在谷歌工作，另一位 Fabrizio Cavallo Marincola 是帝国理工的计算流体力学博士。团队至今只有十六人，以工程师为主，产品迭代周期两周。

它最关键的一个自我定位是：不做自营交易。 Mensah 反复强调这是一门服务生意——赚的不是自己下注的钱，是替别人排序、替别人担保"这笔交易会按这个顺序上链"的服务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次收入暴涨却与市场涨跌无关：它从头到尾没买过一枚 ETH。

Gattaca 在以太坊上铺了五层，覆盖一笔交易从产生到上链的全过程：

  • Titan Builder：负责打包区块，目前以太坊约一半的区块由它构建；

  • Titan Relay：负责把区块交给验证节点，连接了以太坊 90% 以上的验证者；

  • Nova：面向普通用户和钱包的一站式交易执行与防夹服务；

  • Kairos：在 Arbitrum 上抢占"优先通道"，约七成时间由它持有；

  • Based OP：为 Optimism 提供的开源排序器。


这里有必要说清"构建者"和"中继"的区别。构建者决定交易顺序；验证者是被随机选中、最终把区块加到链上的人。两者互不信任，中间需要一个担保人——中继。当晚 Bitquery 追踪资金走向时发现，大部分付给验证者的钱，走的正是 Titan 的那个支付中继。

一手握着"排序权"，一手攥着"九成验证者的接入管道"，两个身份叠加，解释了为什么它是这次事故里最大的受益方。DefiLlama 的记录显示，正常月份 Titan 的收入区间在 300 万到 1000 万美元之间。

半个以太坊，和它周围的变化

三家构建者控制着以太坊绝大部分区块——这是播客 Epicenter 今年 4 月一期节目的标题，形容的正是 Titan、它的同行以及这个市场的寡头结构。

份额数据各家口径略有出入：Gattaca 官网写"约 50%"，第三方站点 rated.network 显示 52.04%，约为第二名的 2.8 倍；另一个独立监测站在 10 月 26 日抓到的二十四小时数据是 48.3%。无论取哪个数，"接近或超过一半"是共识，而这个位置从 2023 年 8 月起它已经守了三年。

对手的形态各不相同。曾经的份额第一 Beaverbuild，在最新独立监测里只剩 0.13%；rsync-builder 有 Coinbase Ventures 支持，主打美国东岸的低延迟；BuilderNet 由 Flashbots 发起、多家运营商共同运行，去中心化程度最高，约 9.79% 份额。

最值得说的是 Flashbots。它曾经生产以太坊六到七成的区块，如今只剩 8% 到 12%。但这不是被打垮，而是主动撤退——它把精力转向了中继、用户交易权的拍卖机制以及跨链设施这些公共层，等于放弃了这块最肥的市场。

于是形成一个有趣的对照：同样是排序加中继两块业务，Flashbots 选择做公共设施、放弃份额，Titan 选择既占住最大份额、又握紧九成验证者的接入。两条路至今都活着，但后者显然更赚钱。

它的护城河不神秘。Mensah 讲过一个循环：服务越好，来排队的交易越多；交易越多，打包出的区块越值钱；区块越值钱，越多验证者和机构愿意跟它合作。而现在以太坊上超过一半的交易根本不经过公开等待区，直接从私有通道送进来——谁手里的入口多，谁手里的材料就多。剩下的部分是毫秒级的工程能力，以及一件更朴素的东西：信任。机器人要把自己的策略交给构建者，跑输几次就会换人。

值得一提的是，占据半壁江山的 Gattaca 自己发起了一个叫 Blockspace Forum 的行业组织，专门讨论"区块分配过度集中怎么办"。

两次登顶，两次别人的灾难

实际上，这是 Titan Builder 今年第二次在单日收入榜上登顶。

上一次是 3 月：一个人把滑点参数填错，5043 万美元在一个区块——十二秒——里被整条链路分掉，它拿走约 3400 万。这一次是一家交易所被搬空，黑客慌不择路地换币，它拿走 2283 万。

两次之间没有一次是它自己做对了什么。它只是在两次混乱里，恰好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一家十六人的公司，用三年时间占据了以太坊一半区块的打包权，又连接了九成以上的验证者。它的创始人说这纯粹是一门服务业。这话是对的——只是这门服务的价格，不取决于它做得多好，取决于这条链有多慌。

而它的四次崩盘式收入峰值里，两次来自别人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