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破产申请，揭开了 AI 明星公司的终局

2026年10月12日，Character Technologies, Inc.（以 Character.AI 名义运营）向特拉华州联邦破产法院自愿申请第11章破产保护，寻求出售全部或绝大部分资产。

次日披露的出售流程中，迪士尼关联公司 Disney Worldwide Services 以 2000万美元 成为基准竞买人，换取的标的是：某些知识产权及公司部分诉权的非独占永久许可。

2000万美元是什么概念？2023年A轮融资时，这家公司的投后估值是10亿美元；2024年8月，谷歌与它签下的协议金额是27亿美元。

从27亿到2000万，中间只隔了两年多。

一个拥有约1200万月活用户、活跃用户日均聊天120分钟的明星产品，为什么走到了需要法院监督出售的地步？28个潜在买家接触下来，为什么只产生一份不可执行的提案，最终只剩迪士尼肯出价？

答案藏在两个结构性问题的叠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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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谷歌买走的是人，不是公司的未来

2024年8月的那笔交易，结构本身就说明了性质。

谷歌的官方口径是"获得 Character.AI 生成式AI技术的非独家许可"。但协议同时包含一份关键的人事条款：Noam Shazeer、Daniel De Freitas 及数名员工返回谷歌。

这两个名字值得展开说。

Shazeer 2000年加入谷歌，是2017年那篇奠定现代大模型基础的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共同作者之一。他和 De Freitas 此前在谷歌共同从事 LaMDA 对话式AI项目，2021年离职创立 Character.AI，平台2022年上线。

换句话说，这批人才是27亿美元真正的标的。

这个价格高到什么程度？《华尔街日报》报道称，谷歌认为 Shazeer 回归是支付高价的主要理由，这个价格超过了 Character.AI 此前向投资者寻求估值的一半——公司向市场要的估值，还不到谷歌付的钱的两倍。

交易完成后，双方维持了一段独立姿态。谷歌发言人否认持有 Character.AI 股权，称对方仍为独立公司。但美国司法部正在调查这笔交易是否构成事实上的合并或收购、是否规避了反垄断审查。截至2025年5月的报道，调查仍处早期阶段。

人才流失也没有停在2024年。2026年6月，Shazeer 宣布离开谷歌加入 OpenAI。有硅谷评论者认为，这类 acqui-hire 交易让科技巨头在初创企业构成威胁前将其"解除武装"——创始团队拿钱走人，公司则要独自承担后续的所有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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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每月烧掉800万美元的聊天

破产申请时，平台的数据看起来并不差：

  • 全球月活跃用户约 1200万

  • 活跃用户日均聊天约 120分钟，一个月下来人均约60小时

  • 用户粘性极强


但收入是另一回事。

| 时间 | 收入情况 |
|------|----------|
| 2024财年 | 总收入约740万美元 |
| 2025财年 | 总收入约2360万美元 |
| 2026年8月单月 | 约530万美元（订阅280万 + 广告250万） |

订阅业务从2024年1月的约60万美元/月增长到2026年8月的280万美元/月，c.ai+ 定价9.99美元/月。广告业务2025年中才推出，第一个完整月约50万美元，一年多后涨到250万美元，约占当月收入的47%。

增长其实不慢。但成本跑得更快。

2026年1月到8月，算力支出约5610万美元，占运营费用约45%，月均约700万美元。人员支出约1970万美元，占约16%。

把两头摆在一起：2026年8月，公司收入约530万美元，当月运营费用1330万美元。

公司确实在降本。月均运营费用从2024年下半年的2190万美元降到2026年8月的1330万美元，降幅约39%。CEO Colin Adams 在破产法院声明中列了手段：不再自研基础模型，把推理负载转向更低成本的 GPU 容量，对开源权重模型做后训练——更多依赖外部模型和算力。

但账还是算不平。2026年8月收入约530万美元，当月仍亏损约800万至900万美元，收入只覆盖亏损的59%至66%，每月资金缺口约270万至370万美元。净现金消耗从月均2150万美元降到约820万美元，亏损在收窄，但始终是负数。

截至破产申请日，公司非限制性现金约5741.4万美元。

Adams 承认，公司技术运营成本高、长期在盈利问题上挣扎。一个9.99美元的月费加一轮广告，覆盖不了一次两小时对话消耗的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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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28个买家，一份不可执行的提案

如果只是烧钱，事情未必走到破产。

真正让买家集体却步的，是法律和监管。

一场诉讼引发的连锁反应

2024年2月28日，佛罗里达州14岁男孩 Sewell Setzer III 自杀身亡。他的母亲 Megan Garcia 随后起诉 Character.AI，指控平台导致儿子上瘾并深陷其中。

这起诉讼成了整条法律链条的起点。2025年5月，联邦法官允许 Garcia 诉讼继续审理，驳回了公司的第一修正案抗辩。此后其他家庭陆续提起诉讼。

到2026年，官司已经不限于私人之间：

  • 1月8日，谷歌与 Character.AI 就多起家庭诉讼达成"原则性和解"，条款未披露

  • 同一天，肯塔基州总检察长对 Character Technologies、Shazeer、De Freitas 提起诉讼，指控聊天机器人鼓励自残、绝食、自杀、不当性互动，并违反州消费者数据保护法

  • 5月1日，宾夕法尼亚州起诉，指控聊天机器人冒充持牌精神科医生并提供虚假执照号

  • 2025年9月，FTC 已命令包括 Character Technologies 在内的七家公司说明儿童安全措施


暴露规模可以用一个数字代表：据肯塔基州诉状数据，截至2025年3月13日，美国独立账户超2160万，其中超210万为18岁以下账户，未成年占比至少约9.7%。

公司的应对是逐步加码的：先加心理健康弹窗，再禁止18岁以下用户进行多轮聊天，2025年10月29日宣布完全禁止未成年人使用聊天机器人。2025年9月，迪士尼还曾发出停止侵权函，称基于其角色的聊天机器人"对儿童有害且危险"，公司表示已移除相关角色。

买家为什么不来

这些压力最终传导到了交易桌上。

公司在破产前一年多就开始找买家，2025年8月聘请投行接触了约28个潜在买方。结果只产生一份提案，而且最终被认为不可执行。

Houlihan Lokey 记录的买方反馈高度一致：产品和用户参与度令人印象深刻，但诉讼与监管压力太大，不愿接盘。

创始人也没能置身事外。截至2026年10月12日，Shazeer 与 De Freitas 仍在肯塔基州诉讼中被列为共同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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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产不是关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说到破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公司明天就关门。不是。第11章是法院监督下的重组或出售程序，不是清算。

平台目前仍在运行。付费订阅仍然有效，计费暂时不变。用户可以删除账户或导出数据。

关键时间节点：

  • 2026年10月14日：首次听证会，主审法官 Brendan L. Shannon

  • 2026年11月底或12月初：预计出售和交割完成

  • 2026年12月17日：外部交割截止日


如果出现愿意继续运营平台的更高竞标，平台可能被保留。迪士尼的2000万美元是拍卖的基准价，不是最终成交价。迪士尼已预付750万美元，其中200万美元为可退还诚意金。

三个数字，三种口径

| 数字 | 性质 |
|------|------|
| 2000万美元 | 破产出售中的非独占许可与诉权 |
| 10亿美元 | 2023年A轮股权估值 |
| 27亿美元 | 技术许可加人才对价 |

三者口径不同，不能简单相除得出一个"跌幅"。但放在一起看，仍然触目惊心。

破产申请文件估计资产与负债均在5000万至1亿美元之间，债务超过5000万美元。

人已经先行一步

截至2026年9月底，公司86名全职员工中 66人已接受迪士尼工作邀请，预计仅8人留任至案件结束。迪士尼先雇佣多数员工，再通过过渡服务协议把员工"回租"给公司最多五个月，只收实际费用。前任 CEO Karandeep Anand 也已于2026年9月加入迪士尼，担任高级执行副总裁兼首席技术官。

两个细节值得记下来：

1. 谷歌是前20大无担保债权中最大一笔，约415万美元
2. Character.AI 的隐私政策允许在出售公司资产或谈判时披露聊天记录、语音录音、图像和视频，但公司未说明用户聊天记录是否属于计划出售的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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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家公司的故事

回到开头的问题。

谷歌的27亿美元买走了创始团队和核心模型能力。此后这家公司靠开源模型和外部算力续命，收入增速追不上推理成本。叠加未成年用户诉讼和监管压力，28个潜在买家集体却步。

破产保护和2000万美元的底价，是这两个结构性问题积累的结果。

404 Media 的评论一针见血：这是长期被预见的AI泡沫中最早倒下的多米诺之一——大量烧钱运行产品、收入不高、用户伤害带来高昂法律费用，靠简化模型、裁员、在聊天中注入广告降本的做法没有奏效。

12月17日的外部交割截止日之前，仍有更高报价出现的可能。

这家公司的最后一次定价，还没有落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