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Thiel:停滞五十年,AI是西方文明最后一次自救

五十年,比特在飞,原子在原地
Peter Thiel又开炮了。
这次坐在他对面的是阿克塞尔·施普林格CEO马蒂亚斯·德普夫纳,欧洲最有权的传媒大佬之一,旗下握着Bild、Welt、Politico和Business Insider。但整场对话下来,更像是Thiel拿着手术刀,在切片西方文明的内在病理。
他的核心判断一句话就能说完:过去五十年,西方在物理世界里几乎什么都没干成。
计算机、互联网、软件——这些是"比特"世界的狂飙。但"原子"世界呢?机械工程、化学工程、航空航天全在退潮。核工程早在1980年代就被年轻人视为糟糕的职业选择。Thiel说得很直白:大部分跟原子打交道的工程学科,甚至不再是年轻人追求成功的赛道。
这跟加密行业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Thiel的"停滞论"其实解释了一个很多人困惑的现象:为什么Web3、AI这些叙事能在过去几年吸走那么多注意力和资本?因为整个社会太渴望增量了。当经济没有增量,每一个赢家的诞生都意味着一个输家的落败,政治就必然极化,零和博弈就会吞噬一切。
1990年代末的互联网是一台巨大的增长引擎,量级超越以往一切,但它依然没能把文明推入下一个质变阶段。Thiel认为,AI也许可以——至少它具备重新拉动增量的潜力。
而他最得意的一点是:正因为AI的出现,现在终于没人跑来反驳他那句"过去几十年我们一直在原地踏步"了。
灭绝概率5%到10%,但刹车可能更危险
访谈中段转向了AI安全。Dario Amodei、Sam Altman和Elon Musk最近联合发出警告,说"这个怪物可能会彻底失控"。Thiel怎么看?
他没有否定风险。恰恰相反,他说哪怕毁灭概率只有5%或10%,也足够让人脊背发凉。有实验向六大主流大语言模型提了同一个问题——"AI是否存在导致人类灭绝的风险?"——模型给出的概率落在1%到10%之间。
但Thiel的刀子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最危险的后果不是AI本身,而是社会情绪被推向极度防御、彻底保守的"预防性"死胡同。
他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
- 欧美中产阶级之所以还能忍耐当下,唯一的心理支柱是坚信下一代会比自己活得更好
- 这个代际契约的核心,就是一代接一代的渐进突破——物质财富增长、医疗健康突破、社会阶梯向上流动
- 一旦这份契约被撕毁,整个社会就会以极其扭曲的方式陷入混乱
- 零增长绝非中立,而且时光不能倒流
至于给AI踩刹车?Thiel认为理论上只有全球范围内达成真正深度的无缝协同才可能实现,但这背后有一个可怕的前提——你需要一个拥有绝对实权与强制执法能力的单一世界政府。他骨子里的古典自由主义对此的评价是:跳出油锅又掉进火坑,甚至比绝症本身还要凶险。
更现实的结局是:西方单方面慢了下来,而大洋彼岸全速前进。
Thiel在这里点名了教皇。教皇最近发表了一份关于AI的通谕,准确讲是一份"反AI通谕"。Thiel的评论极其刻薄:大洋彼岸的执政者绝不会听教皇的,但成千上万的西方人会认真对待。其最终的客观效果,无非是让教皇沦为了对手阵营里"有用的傻瓜"。
格蕾塔是我们自己制造的,别什么都甩锅
访谈中有一个关键转折。德普夫纳提到,有AI平台创始人声称掌握证据,表明对手正通过美国社交平台散布反AI恐慌,以此引导大众情绪、扩大自身优势。
Thiel的回应值得细品。他说自己没有深入研究过具体证据链,但倾向于相信这是事实。不过他紧接着说了一句更重要的话:
> 真正把我们拖入困境的,恰恰是我们自己在西方内部所做的事情。
他举了格蕾塔·通贝里的例子。他说自己也很想把格蕾塔简单归结为对手阵营派来的代理人,但她完全是我们西方社会内部自己滋生出来的产物。
然后他补了一刀:
> 我向来是对中国的严厉批评者,我们必须用最严肃的态度去面对这场大国对抗;但在很多时候,把西方自身的软弱与溃败一揽子甩锅给中国,未免太过廉价和省事了。
那为什么美国当下反AI浪潮如此强烈,而欧洲反而温和?Thiel的解释是:因为真正的技术质变就发生在美国,欧洲早就被甩在身后了。美国本土企业正承受着必须靠AI彻底重构业务的巨大焦虑。他拿自己的公司Palantir举例——美国企业级客户的销售增速正在急剧爆发,每家公司都被"不加速就出局"的紧迫感追着跑。
反观欧洲,深不见底的惰性笼罩着一切。"我们可以等一等,今天能推到后天做的事就不要明天做。"
99%的领袖不是邪恶,是彻底无能
Thiel在访谈中抛出了一个他标志性的区分:道德刻度上,"善"的反义词是"恶";但在功能刻度上,"好"的反面仅仅是"差劲与无能"。
他打了个精妙的比方:
- 法拉利是一辆"邪恶"的车,因为每加仑油耗高得惊人
- 特拉贝特(东德破旧小车)是一辆"差劲"的车,因为它在马路上几乎根本开不动
> 一个邪恶的人,至少还拥有贯彻意志、达成目的的能力。
Thiel说,今天整个社会的真正溃败,充斥着差劲和无能。99%的政界政客、商业巨头和企业高管,根本谈不上什么邪恶,他们仅仅是彻头彻尾的无能。这才是我们真正应当正视的房间里的大象。
这话放在Web3行业里,其实同样扎心。过去几年有多少项目方、交易所、VC合伙人,是真的"邪恶"?还是仅仅"无能"?Thiel的框架提供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视角:邪恶至少意味着有能力作恶,而无能意味着连作恶的能力都没有,只是纯粹地在消耗资源。
欧洲的病灶:不是害怕失败,是害怕成功
访谈后半段转向了欧洲经济。Thiel对欧洲的判断一如既往地悲观。
他提到一个数据对比,极其刺眼:
- 美国最富有的50个人里,有12人属于X世代或更年轻,其中9位是纯粹白手起家的创业者
- 德国最富有的50人榜单中,有20人是X世代或年轻人,但这20个人无一例外全是家族财富的继承者
几十年了,这片土壤上没有诞生过哪怕一家全新的、规模化扩张的万亿级科技巨头。
Thiel认为病灶不只是"恐惧失败的保守文化",更深层的是"害怕成功"。欧洲的创业者与资本从来不敢把一家公司的边界推到极致,不敢像马斯克或扎克伯格那样去构建颠覆性的巨型机器。
他拿历史做对照:1960年代末,欧洲通过倾力打造"协和号"超音速客机,在高端航空工业上一举反超美国。但在今天这场AI战役里,欧洲掉队的惨烈程度,甚至超过了1990年代法国死抱Minitel局域网的窘境。
不碰意识上传,只赌肉身长寿
访谈最后部分涉及个人。Thiel有几个回答,比他的宏观推演更击中人心。
他押注健康与长寿领域,逻辑可以追溯到培根、富兰克林、孔多塞开创的早期现代性乐观主义——科学最根本的使命,本就是为了彻底解除人类的生存困境,最终攻克绝症与死亡本身。他认为今天对这一崇高追求的集体放弃,是触目惊心的文明倒退。如果把生物学重新理解为一门底层的信息科学,那么整个衰老进程本质上就是可计算、也是可逆转的。
他当前押注的重中之重,是彻底攻克脑萎缩、认知障碍症与阿尔茨海默症。
但接下来这句话值得所有Web3从业者注意:
> 我持有的始终是一种扎根于物理肉身、深受基督教传统影响的本体认同。我追求的是肉体寿命的真实延续,而不是把我的大脑意识切片上传到什么云端程序里,冰冷的代码构不成真正的我。
一个将一生筹码押注在技术奇点上的风险投资家,拒绝把意识上传到云端。这个矛盾本身就是对当前"数字永生"叙事的一记冷水。
他留下的是一道冷色调问号
整场对话里,Thiel最冰冷的解构,是把所有人习以为常的现实连根拔起。
五十年来数字繁荣的喧嚣,不过是一场比特遮蔽原子的集体致幻;大众对新技术的道德审判,本质上是对自身平庸与无能的遮羞;而那些高举"安全"大旗的全球治理呼吁,无一例外是通往单一威权体系的伪善通道。
但他没有给出答案。他甚至连一句祝愿都没有留下。
在硅谷,贩卖未来向来是最容易暴富的显学。有人兜售通往神性的超级智能,有人兜售免于毁灭的末日赎罪券。Thiel两种都不想买。
他用了整整二十年逆行于时代,最终等来了AI对停滞论的印证。但他显然没有兴趣停下来享受这份迟到的正确。
如果技术的狂飙注定无法被阻止,而人类社会又不可避免地被99%的平庸所统治,那么在通往22世纪的窄门前,我们究竟是在奔向救赎,还是在奔向那个被所有人秘而不宣的终局?
时钟仍在走动,子力已经过河。而真正的对局者,从不提前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