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锋:八万本金、一台菲亚特和一场六千亿美元的震荡

2025年1月27日,星期一。DeepSeek-R1 发布已经过去七天。
这天的资本市场格外热闹:英伟达股价单日暴跌超16%,市值蒸发接近6000亿美元。美国媒体翻出冷战年代的旧词,把这一天称作新的"斯普特尼克时刻"。硅谷程序员连夜编译DeepSeek的开源模型,记者满世界打听创始人梁文锋在哪。
没人找到他——他正在广东吴川的球场上踢球,和几个初中同学。第二天除夕,他回到米历岭村,村口拉起横幅:"热烈欢迎文锋,家乡的骄傲与希望。"
这幅画面很梁文锋:外面的世界因他而震动,他却在干一件毫不相关的事。这种"不在场",恰好是他过去三十年的缩影——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至于别人怎么看,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
拆收音机长大的孩子
梁文锋1985年出生在吴川市覃巴镇米历岭村。
吴川在粤西,鉴江在这里转弯入海。水运时代商船常在此停泊,货栈相接,得名"小佛山"。这片土地也信读书——清代状元林召棠的故乡就在附近,县志里记载着二十名进士、一百六十五名举人。读书改命的观念,几百年没有断过。
但梁文锋赶上的是广东的金钱年代。九十年代工厂遍地、生意冒头,沿海城市一天一个样。村里不少家长认定读书没用,专程上门劝他父亲——一个小学老师——别让孩子念了。
梁文锋后来在采访里回忆:
> "九十年代,广东赚钱机会很多,当时有不少家长到我家里来,基本就是家长觉得读书没用。但现在回去看,观念都变了。因为钱不好赚了,连开出租车的机会可能都没了。一代人的时间就变了。"
他父亲没听。这个家庭与科研毫无关系,阁楼上却常年堆着书,最多时有上千本。父亲立下两条规矩:饭桌上不谈学习,只谈一家人的生活;晚饭后全家各自找书读。"解决问题比分数重要",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
梁家最值钱的电器是一台飞跃牌收音机。四年级的梁文锋把它拆了,装回去,再拆,前后折腾三十七次。父亲没拦着,递给他一把螺丝刀,只说"拆完记得装回去"。后来拆坏电视,父亲也没骂,只问:"下一次,怎样才能不把我的电视机拆坏?"
这种近乎放任的教育,养出了一个不按标准路径走的人。
小学六年级他拿全国奥数二等奖,1999年中考819分进入吴川一中,2002年高考806分——满分900——成为湛江高考状元。这个分数本可以去清华,他却只填了一个志愿:浙江大学。理由是信息与电子工程专业好。
不上课的学霸,和一场金融危机里的赌博
进浙大后,梁文锋很少上课。多年后知乎上有人回忆,他嫌老师进度慢,大多时间自己学。大二时别人赶作业,他在画电路板、写单片机程序、做界面,捣鼓出一个类似miniplayer的软件;他还把普通吉他改成电吉他,接进电脑调音色。
大三暑假,他和两个同学组队参加全国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拿了浙江第一、全国一等奖。浙大校内集训时,大部分设计题目几乎是他一个人搞定。
2007年,他读浙大信息与通信工程硕士,方向是机器视觉,导师项志宇。毕业论文题目是《基于低成本PTZ摄像机的目标跟踪算法研究》——研究如何让一台便宜的、能转动的摄像头,在光线、遮挡不断变化的环境里持续盯住移动目标。
这个题目很有意思。多年后回头看,"在有限条件下解决问题"几乎是他所有事业的母题。
2008年,金融危机。A股从6124点跌到1664点,交易大厅一片惨绿。正在读研二的梁文锋却从废墟里看见机会:他拉上同学,研究把机器学习用在交易上。
他们最初的想法很朴素——把之前亏掉的钱赚回来。一开始程序多亏少赚,反复修正策略后才开始盈利。当时行情数据不好拿,他们就从行情软件画面里截取数字,自己写程序接入交易软件。研究摄像头的本事,被他用在了盯盘上。
起步本金只有8万块。今天不够买一张顶配显卡,当时是他的全部身家。
2010年硕士毕业,他没去大厂,孤身去了成都。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写代码,天天对着屏幕。名校研究生不去大厂、不进体制,在2010年算标准反面教材。但历史的天平正在倾斜——2010年4月16日,沪深300股指期货挂牌上市,中国资本市场第一次有了成熟的对冲工具,量化交易的门开了。
梁文锋等的就是这扇门。
一台菲亚特和一次"长征"
成都时期,他身边有一群同样不安分的年轻人。有人当时在深圳城中村研究飞行器,邀他入伙,他没去——后来那群人做出了大疆。
2011年10月,梁文锋26岁。他开着一辆菲亚特去了西藏。
那不是适合远征的车。五六万元的小车,出发时已经快散架了。他管它叫"坐骑"。一路上他发微博,用旧诗句记录行程:"羊卓雍措,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雅鲁藏布江边,一骑走天下""喜马拉雅山,菲亚特到此一游"。
然后他进入阿里无人区——平均海拔超过4500米,几百公里见不到人烟。他在那里消失了一个星期。
2011年11月7日,他发出最后一条微博:
> "被困无人区一个星期。所幸我出来了。但我的菲亚特没有出来。它永远地留在那片漫无边际的高山草原。That's the END。"
此后,他再没更新过微博。2014年账号被盗,他彻底从互联网上消失。
一辆车、一段青春、一种自我表达,都留在了阿里。有人把这解读为一次精神上的断舍离——走出来的人,不必再回头。
L先生的七年
从西藏回来后,梁文锋消失了两年。2012年8月,他在微博上给朋友郑达韡回复一道数学题——蚂蚁沿立方体棱爬行的期望路程,他判断"肯定要比4大"(后来答案是10,方向没错)。然后他问了一句:
"最后是去是留?"
这句话没有上下文。多年后回头看,却像一个邀请——一群还在选择去处的年轻人,和一个还没有名字的团队。
第二年,他们走到了一起。2013年9月,梁文锋和徐进、郑达韡回到杭州,注册杭州雅克比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万元,他持股50.5%。公司名字来自德国数学家卡尔·雅克比。
2015年6月,幻方科技成立。两个月前,中证500股指期货上市,量化交易者手里多了新武器。那年底,水木社区出现一则招聘启事,用第三人称讲了一个"L先生"的故事:
> 2008年,L先生带着8万元本金,开始了自己独立的量化交易之路。2015年,经历过7年熊市牛市大轮回的L先生,以每年超过100%的复合收益率,迈入了亿元富豪的队伍。
启事还写道:L先生的理想,是有一天能与西蒙斯创办的文艺复兴科技站在同一张牌桌上。
一个很少谈论自己的人,第一次向陌生人讲述过去,却把自己藏在一个字母后面。但"8万本金、7年、复利超100%、过亿"这组数字,已经说明一切。
文艺复兴科技是量化投资史上的传奇。创始人西蒙斯本是数学家,相信市场价格看似杂乱,背后存在可以被识别和计算的规律。梁文锋也信这一套——后来DeepSeek那些让硅谷看不懂的技术文档,本质上源于同一信念:把世界拆成数学。
2016年10月21日,幻方第一个由深度学习模型生成的股票仓位正式上线。人的判断开始从交易中退场,买什么、卖什么、仓位多少,交给模型计算。
一条从量化通往AI的路,悄然铺开。
买钢琴的人
量化私募赚到钱后,通常扩大规模、多招交易员、寻找更多策略。梁文锋却把很大一部分钱换成了GPU。
显卡数量沿一条陡峭曲线向上:最早只有1张,2015年变成100张,2019年达到1000张,此后走向1万张。2019年,幻方投入近2亿元建成"萤火一号",约1100块GPU,占地接近一个篮球场。两年后"萤火二号"落成,投入10亿元,装进约1万张英伟达A100,机房面积接近十个篮球场。
当时中国大模型产业尚未起步,没人知道这么庞大的算力要做什么。有人问他为什么买这么多显卡,梁文锋说:
> "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或许不能只用资金衡量。就像家里买一架钢琴,一是买得起,二是确实有人想弹。"
2018年,一家财经媒体去幻方调研。记者问幻方最终想成为一家怎样的公司,他想了想,说希望有一天可以不收业绩报酬和管理费,真正想做的是一个开源的策略平台,让普通投资者也能用。
那时DeepSeek还没影子,但种子已经埋进这些念头里。
2021年8月,幻方管理规模突破千亿,与九坤、明汯、灵均并称"量化四大天王"。四个月后,回撤来了。2021年12月28日,幻方发公告称遭遇成立以来最大业绩回撤,"深感愧疚",随后关闭募集通道、主动压缩规模。
传奇不是一路向上的。幻方收缩的那几年,恰好是DeepSeek孕育的那几年——这一点,当时没人看得出来。
一只平凡的小猪
2023年1月,幻方公告2022年度捐赠2.2亿元,其中一位署名"一只平凡的小猪"的员工个人捐了1.38亿。外界猜来猜去,认为那只小猪就是梁文锋。
三个月后,幻方宣布进入大模型领域。海报引用特吕弗写给青年导演的话:
> "务必要疯狂地怀抱雄心,且还要疯狂地真诚。"
彼时国内大模型赛道已经挤满互联网大厂和明星创业者。幻方从量化市场突然拐进来,显得不合时宜——没有云业务,没有搜索入口,没有用户体系,手里唯一确定的是算力、工程师和一笔从量化市场赚来的钱。
2023年7月,杭州深度求索成立,团队约140人,许多是刚离开校园的清北毕业生,平均年龄不到30岁。有人问梁文锋为什么不去挖成名已久的专家,他说:选人的标准始终是热爱和好奇心。世界最顶尖的前五十名人才也许暂时不在中国,但中国可以自己培养出那样的人。
2024年5月,DeepSeek-V2发布,输入每百万token 1元、输出2元,把国产大模型价格战推上新牌桌。梁文锋后来形容:没打算做搅动市场的鲶鱼,只是不小心成了鲶鱼。
但低价只是结果。真正的底牌在2024年底亮出。
557万美元刺穿硅谷
2024年12月26日,DeepSeek-V3发布。官方披露最终训练阶段使用2048张英伟达H800,计算成本约557.6万美元。这个数字放在行业里几乎是"荒诞"——业内普遍认为,这种级别的模型训练成本应以数亿人民币计。
低成本是梁文锋一以贯之的母题:8万元本金、便宜的PTZ摄像头、五六万的菲亚特、557.6万美元的训练账单。资源不够多时,方法能不能更精确;设备不够昂贵时,系统能不能更聪明。
一个月后,2025年1月20日,DeepSeek-R1发布。推理能力进入全球顶尖行列,并以MIT协议完全开源。同一天,梁文锋出现在国务院总理李强主持的座谈会上,谈论国产大模型发展。
7天后,英伟达市值蒸发近6000亿美元。
美国媒体称这是新的"斯普特尼克时刻"。但真正让硅谷不安的或许不是模型本身,而是DeepSeek证明了一件事:在算力封锁和资源受限下,中国团队依然能靠算法创新站上第一梯队。
梁文锋给这个问题留下的答案是:
> "随着经济的发展,中国必须逐步从技术的受益者转变为贡献者,不能一直依赖别人的成果。过去三十年的IT革命里,中国几乎没有真正参与过核心技术创新。现在,轮到中国给世界做贡献了。"
走出来的人
2025年2月17日,民营企业座谈会,梁文锋坐在第一排,没有发言。此后他再次从人群里退出去。世界还在讨论DeepSeek,他已经回到自己的节奏里。
传闻他的微信签名是"把世界拆成数学"——没法证实,但挺像他。
从拆那台飞跃牌收音机开始,他一辈子都在做同一件事:打开外壳,辨认内部结构,找到运转规律。西蒙斯44岁创办文艺复兴科技,梁文锋40岁时已在量化市场浸淫16年,而他想建模的,已经不再只是价格。
这条路能否被复制,仍是未知数。但至少他证明了一件事:资源受限不是等死的理由,方法论的创新可以弥补算力的差距。对正在经历AI竞赛的国家和公司来说,这比任何模型都更重要。
2011年11月7日,他写道,那辆菲亚特永远留在了阿里漫无边际的高山草原。那是他留给互联网的最后一篇日记。
风从荒原上吹过,草一季一季倒伏。那辆车后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读过那条微博的人相信,它一直留在那里,铁皮慢慢锈下去,最终成为无人区的一部分。
人是从那儿走出来的。走出来的人,不必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