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加密大佬,跑去了委内瑞拉挖油

在加密行业赚够了钱,下一步该投什么?Coinbase联合创始人Fred Ehrsam给出的答案让不少人意外——油田。

这位38岁的加密富豪过去几个月频繁出现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一度长期住在当地酒店。9月初,他等来了第一笔收获:他共同创办的Primavera Infinita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正式签署生产参与合同,拿下Budare-Elotes区块油田的开发权。PDVSA方面给出的远期目标是,该区块贡献超过7万桶/日的新增产量。

这笔投资很难和Ehrsam的履历挂上钩。他早年在高盛做外汇交易员,2012年与Brian Armstrong一起创办Coinbase,2018年又联合创办加密投资机构Paradigm,后来投资版图延伸到OpenAI、Anthropic、SpaceX等前沿科技公司。

一个靠数字资产完成财富积累、长期投资软件和前沿科技的人,为什么会跑到政治风险极高的委内瑞拉,去争夺一种人类已经开采了一百多年的传统资源?

老牌巨头犹豫的地方,他冲了进去

论石油资源禀赋,委内瑞拉谁都不能忽视。但过去二十年,这个国家庞大的地下资源完全没有转化成相称的产量。上世纪90年代末,委内瑞拉原油日产量一度达到约300万桶,如今只有125万桶。

长期制裁、投资不足、设备老化,再加上政治和产权风险,让这个坐拥全球最大已探明石油储量的国家成了全球石油产业里的特殊存在。地下不缺油,缺的是持续投入的资本、维护良好的基础设施,以及不断流失的技术人才。

不过从2026年开始,情况变了。马杜罗被美方抓捕、Delcy Rodríguez出任临时总统后,美委关系迅速重构。委内瑞拉改革石油法律,允许更多私人资本以新的生产参与模式进入;特朗普政府则把石油置于对委战略的核心位置,一边推动制裁和合同框架调整,一边敦促美国能源企业投入约1000亿美元。

这让委内瑞拉石油行业变成了一个正在经历制度重新定价的市场。一个因多年制裁和经济危机被全球资本长期回避的国家,一旦重新开放,回报可能远高于成熟市场。

Ehrsam显然愿意为这种潜在回报承担风险。他与斯坦福毕业的委内瑞拉人Manuel Iribarren在今年年初共同创立Primavera,2月两人抵达委内瑞拉寻找投资机会。经过与委内瑞拉领导人和PDVSA高管的会谈,二人对石油和天然气这类高风险投资最感兴趣。

这其实是一种VC非常熟悉的赔率结构:不是在一个产权稳定、信息透明的市场里找10%的价格低估,而是在大量投资者不敢进入的地方承受巨大失败概率,换取制度变化之后显著的资产重估空间。

但这种潜在高收益的水太深,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淌。特朗普曾敦促埃克森美孚、康菲石油以及石油大亨哈罗德·哈姆旗下的大陆能源等企业投资1000亿美元,但这些老牌能源巨头始终按兵不动。

曾在委内瑞拉深耕的埃克森美孚和康菲,在查韦斯时代经历过资产国有化,这种历史遗留索赔让它们对产权、仲裁和下一届政府是否承认当前合同更加敏感。

当然,也有石油巨头不那么顾虑。在委内瑞拉经营了几十年的雪佛龙9月初宣布,未来五年将向委内瑞拉油田注资70亿美元,希望把产量提高到约60万桶/日。知情人士透露,雪佛龙与PDVSA新成立的合资企业合同条款预计非常有利,这将降低在该国进一步投资的风险。

“无序的圈地,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这一轮委内瑞拉石油开放中,除了雪佛龙这样的老牌企业,一批规模更小、风险偏好更高的独立油气公司和新资本也开始出现。它们背景各异,却有一个显眼的共同点——与特朗普及其政治网络存在不同程度的联系。

Ehrsam在公开场合对自己的政治观点鲜有提及,但根据联邦筹款记录,他向特朗普-万斯就职委员会捐赠了100万美元,目前是美国总统科技顾问委员会成员。对于一个高度依赖美国制裁政策、委内瑞拉国内法律以及两国关系走向的石油项目来说,这种政治接入能力本身就是一种重要资源,能显著降低信息不对称,改变投资者对政策反转风险的判断。

类似的联系也出现在其他新进入者身上:

  • Aspect Holdings:总部位于丹佛,已与PDVSA签署合同参与当地技术研究。这家私人能源投资与勘探公司由亿万富翁亚历克斯·克兰伯格创立,克兰伯格长期是共和党重要捐款人。

  • Sable Offshore:由石油行业资深人士Jim Flores领导,具备传统能源背景。此前在加州监管机构反对其恢复圣巴巴拉近海石油生产时,Sable借助特朗普签署的行政命令获得联邦层面支持,使项目得以继续推进。

  • Hunt Oil:8月18日与委内瑞拉签署生产参与合同,参与东部Caro和Carisito两个油气田的开发与增产。Hunt家族是特朗普和共和党的长期支持者。


与其说特朗普政府“分配”委内瑞拉油田,不如说这些美国资本更愿意相信当前政策窗口能够延续,也更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尾部风险。相反,对埃克森美孚、康菲石油这样的老牌巨头而言,一直观望不是因为不熟悉委内瑞拉,而是太过熟悉。恰恰因为经历过资产被国有化、长期仲裁以及制裁反复,它们对产权稳定性和政策持续性更加谨慎。

这种反差已经引起委内瑞拉石油行业内部的警惕。部分资深人士质疑,这些新进入者是否有足够资金和专业能力处理委内瑞拉复杂的重油项目。当地原油黏度高、基础设施老化,开发和运输都需要持续投入;委内瑞拉巨额债务又可能使银行对项目融资保持谨慎,许多投资最终不得不更多依赖股权投资者。

委内瑞拉反对派人士、PDVSA前董事Pedro Burelli就认为,油田应该交给那些拥有足够资本实力和复杂项目经验的公司,而不是在政策窗口打开后被迅速瓜分。Burelli称,目前这种无序的圈地,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押注的其实是政治窗口,不是油田

像Ehrsam这样从未涉足石油行业、又进入最复杂的委内瑞拉市场的投资人,应该怎么做?

风险投资里最熟悉的方法是:资本先找到被低估的资产或创业者,再通过招聘管理团队、追加融资和资源整合解决后续问题。Ehrsam显然也在尝试复制这套办法。在自身缺乏油气行业经验的情况下,他已经引入包括资深石油人士Dheeraj Verma在内的专业团队。

但油田和软件公司的区别,不只是“重资产”与“轻资产”的差异。真正拉开两者差距的,是资本投入方式和回收周期。

对软件公司而言,资金到账后可以迅速转化为团队扩充和市场扩张。倘若增长不及预期,也可以通过裁员、缩减投入、调整产品甚至转型来减少损失。很多成本虽然昂贵,但新增投入通常更容易分阶段投入、缩减或重新配置。

石油行业的逻辑完全不同。不论是油井修复、管线建设,还是更新设备、完善储运系统,都需要在产量真正兑现之前先期投入大量资本。这些投入中相当一部分具有不可逆性,项目能否赚钱,取决于未来几年能否持续生产、出口、结算,并最终把前期投入收回来。

对Ehrsam和Primavera来说,最大的风险未必来自石油技术本身,而是回报周期和政治周期之间的错配。油田项目可能需要多年才能进入稳定回报期,但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制裁政策、当地石油法律、合同执行环境以及两国关系,都可能在这段时间内发生变化。

值得一提的是,雪佛龙这次投入的新条款甚至包括国际仲裁权。这恰恰说明成熟石油公司真正关心的是:几十亿美元投进去之后,合同五年、十年后是否仍然有效。今天能签下的合同,五年后能否按同样条件执行,谁也不敢打包票。这正是另外几家传统石油巨头对委内瑞拉格外谨慎的原因。

从这个角度看,Ehrsam真正下注的不只是Budare-Elotes区块还能增加多少产量,而是当前这扇政治窗口能保持开放多久

数字时代的新钱,最终回到了最传统的资产

抛开Ehrsam对委内瑞拉政治气候的赌注,单说投资传统能源行业,这也是加密行业中一个值得观察的现象。

如果只看Primavera,仍然可以理解为一个加密富豪的个人冒险。但把视角拉远,类似的资产偏好并非孤立。

今年2月,BitMEX联合创始人Arthur Hayes罕见公开自己的资产配置。除BTC、ETH、ZEC和HYPE这些加密资产外,他的股票组合覆盖黄金、白银、铜和铀矿商、大型石油公司、拉美能源企业以及军工企业,同时还直接持有实物黄金。

这种配置体现出一个明显变化:对一个依靠Crypto完成财富积累的人而言,比特币与黄金、铜、铀和石油并不是互相排斥的资产,而是同时出现在同一张资产负债表里的组合。

在这一点上,年利润达百亿美元量级的Tether走得更远。2025年,这家USDT发行商净利润超过100亿美元。截至当年年底,公司利用自身利润和超额资本建立的独立投资组合已超过200亿美元,覆盖AI、能源、贵金属、农业、土地和通信等多个行业。

其中,Tether最典型的一笔投资同样发生在南美。2024年,Tether先以1亿美元买下农业集团Adecoagro约9.8%的股份;2025年又继续发起现金要约,最终把持股比例提高到70%。仅后一次要约涉及的4959.7万股、每股12.41美元,就对应约6.15亿美元的现金支出。

Tether拿下Adecoagro控股权,不是要将其上链包装成RWA农业项目,而是真正拥有一家拥有土地、农场、加工厂和发电设施的传统企业。Adecoagro在巴西管理超过20万公顷甘蔗种植园,拥有三座糖厂,生产糖、乙醇和电力;在阿根廷和乌拉圭还经营水稻、乳业等业务。其糖厂可以利用甘蔗废料进行热电联产,满足自身能源需求后把剩余电力卖给当地电网。

这甚至产生了一种有趣的倒置。过去几年,加密行业大谈“现实世界资产”,一直在探索怎样把现实资产搬到链上。Tether这笔交易走的却是另一条路径——没有先把农业资产包装成Token,而是直接取得一家农业与能源生产企业的控制权。

从这个角度看,Hayes、Tether和Ehrsam实际上代表了三种不同的路径:

1. 通过股票获得资源价格敞口(Hayes)
2. 直接取得实体生产企业的控制权(Tether)
3. 亲自参与油田运营(Ehrsam)

它们并不是严格的递进关系,但共同说明,加密资本对现实资产的兴趣已经不只停留在“如何把资产上链”,也开始表现为更传统的持有和经营方式。

资金最终流向能源、金属和土地,并非完全偶然。这些资产都拥有一种与加密资产完全不同的稀缺性。比特币的2100万枚上限写在代码里,油田、矿山和土地的供给约束则写在地质、地理和漫长的开发周期里。前者是一种人为设计但高度可信的数字稀缺,后者则是很难通过资本和技术在短期内改变的物理稀缺。

Fred Ehrsam的委内瑞拉冒险只是其中最极端的一个案例。他从一个几乎完全由代码和网络构成的财富体系出发,最终把真金白银押进了需要数年投入、无法搬走,而且命运同时受地质和政治左右的油田。

Crypto可以非常快地创造和转移财富,但当一部分财富开始寻找更长期、更大体量的归宿时,最终要向无法拔掉网线的物理实体寻找终极锚定。